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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春雷:摇着轮椅上北大的她

admin 2019-4-21 16:27 107
摘要: 原标题:摇着轮椅上北大其实,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,天资普通,相貌普通,家境普通。如果没有那一次人生的变故,她或许能考上大学,或许不能,或许已经结婚,或许已经下岗……但正是因为那一次变故,她的生命核能被 ...
原标题:摇着轮椅上北大


其实,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,天资普通,相貌普通,家境普通。如果没有那一次人生的变故,她或许能考上大学,或许不能,或许已经结婚,或许已经下岗……但正是因为那一次变故,她的生命核能被激发了,这个小学未毕业的弱女子,完全依靠自学,竟成了北京大学百年历史上第一个残疾人女博士!这是一个奇迹,也是一个神话,但这首先是一个事实!

作者简介:李春雷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代表作有长篇报告文学《钢铁是这样炼成的》、《宝山》、《赤岸》等,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、第二届徐迟报告文学奖、第二届全国报告文学“正泰杯”大奖、第一届全国“五一”文化奖等,并数次入选全国“五个一”工程奖和国家图书奖提名。

她曾有一双弹跳如簧的腿啊。

邯郸市实验小学读书的时候,郭晖喜欢跳舞、长跑,穿着漂亮的裙子,跑着,跳着,风的翅膀擦过耳翼和双腿,飘飘欲仙,像童话中的白雪公主。她还是班里的卫生委员,教室在高高的四楼上,擦玻璃,她的双腿像猴子一样缠住窗框,身体探出窗外,摇摇欲坠,老师吓得脸变色了,她却在嘻嘻地笑……

一次体育课上比赛爬杆,她上不快,急得直哭。晚上,父亲在操场上教她,告诉她如何用力,10颗蒜瓣般精灵的脚趾心领神会,合力团抱,腿窝一用劲,“蹭”地就上去了,灵巧得像家里豢养的猫咪。

那时,她的梦想是当一个舞蹈演员。

噩梦降临,人生从此急转弯

一切的转折在1981年5月9日,她刚刚11岁,正读小学五年级。

那一天上午,亮丽的太阳,轻柔的春风,天地祥和。体育课上练习跳远,她不小心崴了脚,脚踝处隐隐作疼,豇豆大的一片猩红。

晚上睡觉的时候,细心的母亲发现了,心疼得直唏嘘,就带她到医院去了。

后来的一生中,母亲是多么地后悔啊。如果不去医院,用不了几天,孩子的脚会自愈的,可这一去,便把惟一的女儿抛进了一个黑色的无底深渊。

第一家医院说是滑膜炎,连打了三四针封闭,红肿未见消退;第二家是中医院,建议用中药,喝苦水;第三家是本市的权威医院,白头发、戴眼镜的老权威粗粗看了看,说是风湿性关节炎,肌肉注射激素。一个多月,连打了17针,不仅未见好转,而且身体也虚胖起来,嘴边竟长出了毛茸茸的胡须。她吓得直哭,父母小心地试探着上前询问,可权威不容质疑,怫然变色,坚持说这是正常反应,应该继续用药,说着又开了10针激素。父母不寒而栗,夺门而逃。

另一家医院的切片化验结果终于出来了,是滑膜结核。

天啊,这鬼怪一样的东西是如何附身的呢?为什么偏偏染给了花季的蓓蕾呢?

结核在过去曾是不治之症,但现在是新时代了,是可以治愈的,那就治疗吧。

北京的几家医院门槛太高,根本挂不上号。转而向南,她的老家在湖南长沙,通过熟人,终于住进了当地一家专业医院。

山穷水尽,只为最后的希望

这时的她还能走路。医生乐观地说,过不了多久,你就会像以前那样跳起来的。

天真的小姑娘笑了,心底里的天鹅湖又开幕了。

她曾打过几个月的激素,结核菌早已在体内扩散,可医生确定的治疗方针是保守疗法,连片子也没有拍。那时候,整个国家的医疗水平还是低下啊,拍片子是特权,要走后门的。

就这样,阴险的黑色毒菌在骨髓里暗燃着、繁衍着,筑起了一个个蜂窝般的病灶。只是可怜的她,她的家人,还有权威的医生们,都不知道。

又是几个月。她的腰椎隐隐作疼,再次要求拍片检查。医生笑笑说,没事,北方孩子不习惯南方潮湿,挺一挺就好了。

机会就这样生生地跑远了。1982年10月的一天,她突然发起了高烧,连续不退。

三天后的一个夜里,晕迷中的她突然问陪床的母亲:“妈,我的身子呢?我的腿呢?”

妈妈摸着她的双腿,惊奇地说:“不是在这里吗?”

“没有啊,我感觉不到呀!”郭晖用手狠命地拧着自己的腹部和双腿,竟一丝儿痛感也没有。想翻一下身,除了头颅和双臂外,浑身都不听指挥了。而且,大小便也不自觉地流了出来。

霎那间,她明白:自己已经彻底瘫痪了!

天塌了,地陷了,母女两人抱在一起,恸哭着,拼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,一绺绺地扯下来。医生回家了,根本联系不上。南方的夜空里,流浪着母女两人无助的歇斯底里的嚎啕。

一夜之间,母亲满头白发,满脸皱褶,变成了呆若木鸡的祥林嫂。

医院赶紧拍片,这才发现,骨结核导致脊椎7至9椎严重畸形,压迫神经,其中部分脊椎已经损坏殆尽。医院无计可施,不得不劝他们另寻高明,去北京手术。

留在该院,无异于等死,可长途跋涉去北京,又无异于送死。走投无路时,家人只得把她抬进了长沙市人民医院

那是一次开胸手术啊。刀口是从腋下切开的,冰凉的手术刀下,自己的身体像拉链一样被划开了,她甚至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肌肉和骨胳分裂的声响,感到了温热的血液在汩汩涌出。她的梦呢?她的翅膀呢?她的羽毛呢?现在,不仅羽毛被拔掉了,连翅膀也被割除了。12岁的小姑娘,看着白白的天花板和医生们在灯下忙碌的身影,忍受着人生的大痛苦和大悲哀!

手术只是清除了结核病灶,但高位截瘫是定而无疑了。

父母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女儿会永远这样下去的,他们是不会放弃的。

1985年1月,父母终于将她送到了位于北京通县的国内最著名的骨结核医院,进行了第二次开胸手术。

这次开胸是从背后切入的,骨肉如泥,任医生宰割吧。

术后的半年里,她的身体再一次被嵌进了固定的石膏里。每天吃利福平等杀菌药,输红霉素,每次五六个小时,剧痛如剐。她忍着,咬着牙忍着。对疼痛,她早已习惯了,她甚至渴望疼痛,疼痛是存在,疼痛是唤醒,疼痛是幸福,可大部分的身体连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啊,只要能站起来,不,能爬起来也行啊。她在疼痛中坚持着,坚持着……她总相信,忍到最后是希望。

但,希望的影子最终也没有光临。

病床上,孵化人生大梦

郭晖的世界只有两平方米,以臂为半径,连近在咫尺的窗帘,她也没有能力去拉开或关闭。她只能仰躺在床上,不能侧身,不能翻身,更不能坐起来。想想看,一个脊椎失效的人,能干什么呢?

白天,家里只她一个人。父母都上班了,为了自己,家里已累债两万多元,而父母的月工资相加也不过2000元。家里连一台电视机也没有,她只能就这样躺着,躺着……

“嘭,嘭……”有人敲门了,她不能去开。

忽然闻到一股臭味,原来自己大便了,她没有感觉。

一次,楼上人家装修,天花板和墙壁剧烈地震荡,她还小,以为是地震,吓得嗷嗷大哭,想逃跑,身体却动弹不得。

家里养着一只雪白的猫咪,小猫咪在房间内进进出出,上上下下,无忧无虑地睡觉,自由自在地唱歌。我的生命还不如一只猫咪啊。

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?她想到了自杀,可她连自杀的能力也没有啊。

父母觉出了她的心态变异,就把她安排到客厅里住。这样,家里来人可以说说话,大家围坐在一起,消除寂寞。还给她买回来一个收音机,没明没夜地陪她说话。

楼上有几个小伙伴,也不时地来看她。敲门后,她开不了门,她们就站在门外给她说话,唱歌,讲学校里的事儿。

她仰躺在床上,静静地听着,脸上绽开一缕缕苦笑。

生命的信念,如同一盏油灯,飘飘忽忽地亮着……

既然生命不能就此死去,那为什么要让时间白白流失呢?

于是,她决定开始自学,她又拿起了小学课本。

可是,她是一个连翻身的能力都没有的重残人啊。她不能坐起来,只能躺着看书,用双手举着书看。

就这样,无腿的她开始了一场令世人匪夷所思的攀登。

一起上路的还有她的父母。母亲日夜操劳,端水喂饭,梳头洗脸,她生了褥疮,后背溃烂,母亲时时扶她翻身。大小便失禁,被子、褥子需要天天清洗。家里积债如山,工资几乎全部用于还债,连一台洗衣机也买不起。母亲就是一台永不知疲倦的洗衣机啊,洗白了黑夜,洗暖了寒冬,时间长了,手上的筋骨全变形了,其中九根手指竟变成了曲曲折折的树根状。

父亲早年毕业于浙江大学,爱好音乐,拉得一手好小提琴,可现在,乐器们全藏在了床下,被猫咪咬断了弦。他学会了打针,成了女儿的保健医生,每天夜里帮她按摩和屈伸双腿,一次、两次,直至2000次……固执的父母总希望突然有一天,女儿猛地站起来,笑盈盈地说:“爸,妈,我好了,上学去了。”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。

可这是一个怎样的幻想啊。

在母亲的搓衣声中,在父亲的按摩声中,郭晖仰躺着,用三年时间自学了全部初中、高中课程。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,物理、化学等需要做试验才能弄通的原理和公式,她也全部揣摩透了。

胸中的世界慢慢大了起来,有了阳光,有了笑声。

她还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文学,古典诗词、外国名著,都读遍了。在艺术的氤氲中,她悟到了生命的真谛。

要活下去,首先要坐起来。可要坐起来,是一项多么巨大的工程啊。

胸部以下没有知觉,脊椎无法用力,只有靠臂力带动。可她现在是一个没见过阳光的枯黄的女孩啊,就像温室里一根残缺的豆芽。母亲在她后背下垫被子,一层、两层、三层……天天加高,每次垫高四分钟、五分钟、六分钟……日日增多。又买来两个哑铃,让她练习臂力。有时,父母两人一起动手,和她比赛掰手腕……

她已经习惯了仰视,刚坐起来的时候,眼光迷离而散乱,世界在她面前像一组组摇晃着的镜头。

这个过程整整适应了一年,她终于能坐起来了,世界在她眼里各就各位,又恢复了秩序。


路过

雷人

握手

鲜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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